贵府图。源自东方IC

摘抄：

本年5月，杭州萧山区盈丰街说念，有住户发现了一件异事：在一家糟蹋的官方网店里，不管把成绩地址填成小区、学校、病院，如故街说念作事处，页面皆会弹出一瞥字——“您所购买的商品不在限购补助的区域内，暂弗成购买”。

这并非系统故障，而是商家挑升为之。盈丰街说念衔尾大批直播电商机构，许多年青从业者养成“穿完就退”的习尚，不少店铺因为这么的坏心“仅退款”，拉黑了整条街说念。

雷同的“地域黑名单”，早已掩盖更广袤的舆图。有商家精准到11条街说念，波及多个地区，以至把上亿东说念主口的大省径直列入“禁售”。早先，他们的自愿反击出于无奈——几大电商平台为了争夺用户，接踵把“仅退款”作为保护顿然者的标配，羊毛党和奇迹打假东说念主随之出现。

很快，商家们发现，另一头的顿然者并非全是坏心，问题出当今平台的经过里。而针对平台的维权，他们莫得旅途。终末，一个商家配合会降生，组织者开车六百公里，带着喇叭去买家楼下喊话，从中发现商机，干脆转型为“奇迹追杀”。

文｜ 解亦鸿

剪辑｜ 毛翊君

街说念黑名单

屏幕外，烟台女孩肖云守了十多分钟，眼和手没离开过。抖音一家女装品牌的直播间，正在抢购狂欢，过品很快，编码畅达不停切换。终于等来她看中的品，主播却运转憋单，倒计时立时第三轮，前两轮皆没上畅达。这种氛围下，肖云认定，“这衣着要拼手速抢”。

她看上的是一整套，打底，外开衫，再配一条短裤，一共四十块，“是真低廉”，写着不退不换，也禁受了。

终末拼的却不是手速。三二一上畅达，归零的一刹点付款，页面弹出一瞥字，“此商品不补助在现时地区销售。”这个26岁的女孩没销毁，第一反馈，把成绩地址切到省会济南——弹出相通一瞥字。

不是偏远地区，没发生天灾东说念主祸，她念念欠亨，就去弹幕问，连发三四遍“为什么发不了货”。音书很快被消释。她牢记主播头也没抬，对着独揽说了句，“把有问题的东说念主处理一下”。再找客服科罚，对方反复说，“物流原因”。终末，她干脆把直播间里每个编码的商品皆试一遍，全买不了，“气得一宿没睡好”。

第二天，肖云把这事发帖挂上酬酢媒体，说这家店“有地域敌对”，让大众避雷。有计划涌来，一运转全是骂声。“不给你发货，你不念念念念因为什么？”有东说念主说，因为你们山东退货率高，山东东说念主就爱“仅退款”。她被怼得自我怀疑。

到晚上，风向又变了。更多山东东说念主冒出来自嘲，“商家不仅给咱们发AB货（商家在交往中展示或得意发送A货，执行却给顿然者发送品性更低或假冒的B货），还嫌咱们退货率高？”

有计划区很快被舆图炮填满。一个自称在山东作念商业的浙江大姐，私信肖云，条件她把我方的有计划置顶——“确切不好伺候的是广东、浙江东说念主。他们会合股当地消防、工商去投诉，罚金好多，山东东说念主有执念，怕阻误孩子考公捕快，酌定肯求个‘仅退款’，莫得那种要把商家搞死的冲动。”这条底下，广东、浙江的网友又不干了。

吵来吵去，肖云才发现，好多地区皆被暗暗禁售了。有商家会整理回归一份精准到街说念、个东说念主住址的“地域黑名单”，一共11条街上榜。

酬酢平台上，常见雷同的黑名单，源泉于不同商家的自行整理。名次靠前的多是东说念主口大省。还有商家“念念勉强庸东说念主”，把地址曝光到具体小区，其中有直播带货基地，还有学校寝室、工场寝室，大多是年青群体的聚居地。

酬酢平台上的避雷帖。源自收集截图

“商家配合会”的组织者刘晓平向每一个入会的商家观念，拉黑限度要扩大到省。“东说念主是流动的，禁一个县，买家不错改地址，禁一省，才确切灵验。”

五年前，这个40岁的江苏东说念主卖入口狗粮，把拼多多店铺的客单均价作念到了四百块独揽，却经常遇到买家“仅退款”得胜的订单。货款原路奉赵，入口狗粮却没寄回。等他和共事终于腾伊始，去仓库清算退货，断绝包裹，全是水泥块、砖头、土壤、黄沙，倒出来，“省略有一吨多”，一共损失了11万。

不到一年，商业不作念了，刘晓平聘用告状，他把能查到信息的坏心买家告上法庭，一共62东说念主。许多买家在仅退款得胜后跑来私信他，“你不是说不退的吗？望望，平台给我退了。”聊天纪录被刘晓平手脚根据提交。法庭上，他发现这群东说念主绝大多数没超越30岁，很千里默，并不像私信里那么嚣张。

胜诉后，刘晓平把判决书和聊天纪录剪成短视频，发到抖音账号上。他同期筹商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，阿谁号平时用来宣传公司业务。视频没配解释词，播放量却在几天内涨到800万。

私信简直全来自电商从业者，“你如何作念到的？”刘晓平把告状过程发当年，接续恢复了三个月，他运转建群，干脆把账号也转型了，专作念“商家起义坏心顿然者”“商家起义平台”的内容。其后，他的六个微信号里，加了六七万东说念主，全是中小商家。

童衣商家遇到的一单“仅退款”，买家上传的图片凭证为菜市集扁豆，与商品无关。申报者供图

平台“择菜”

开一家模玩网店半年，葛加林就禁售了山东。拉黑地区前，这位电商念念的宗旨是告状平台，因为第二次“仅退款”发生时，买家并非坏心举止，而是“不提神点错了”。

两东说念主正在交流，平台骤然弹出一个窗口，让买家聘用“是否一键退款”，买家误触，钱径直就到了账户。对方也很无意，重新下单后，主动告诉葛加林，“我皆没跟平台说任何话，钱就退了。”

这让葛加林矍铄到，在平台功能里，顿然者是被“择菜”一样择出去的，“不管是不提神如故成心，在点击阿谁按键后，后续经过就跟顿然者无关了，酿成我跟平台之间的拉扯。”

起初遇到“仅退款”，亦然这么。买家住在黑龙江一间工场寝室。葛加林电话打当年，对面挺客气，说“不是你们的问题”。葛加林以为交流好了，挂完电话，持久没等来对方取消，平台径直把钱退走。当他念念链接交流，发现我方在平台上已被禁言。那时候他刚开店两个月。

按照其时的拼多多平台执法，一朝买家提倡“仅退款”肯求，或暗意“商品有问题”，平台客服介入，自动将商家禁言。随后平台径直与买家对话，通过弹窗向买家证据“是否对商品不欢娱”，点击证据，货款自动退还。

连解释的契机皆莫得。葛加林找到呈报键，平台条件提供“一镜到底发货视频”，他“偶合留了心眼”，以前常在二手平台上买模玩储藏，有录视频的习尚。上传后，平台却恢复，“主顾不认同”。通盘过程中，买家平定于交流以外，不需要上传凭证，就能拿到退款。

“仅退款”功能，最早由拼多多于2021年引申，淘宝、京东、抖音、快手等平台也接续跟进、优化了雷同执法。存量竞争期间，这一保护顿然者权利的功能，成为平台争夺更多用户的期间。

很快，这种“保护”被一部分羊毛党手脚用具。2025年春天，一款高达模子在圈内走红，包括葛加林在内的多数经销商，皆聘用抬价保本。品牌方却给出接近批发价的订价建议，圈内粉丝因此以为模玩商家坏心抬价。

一个测评类UP主发布“抬价可耻”视频，在粉丝群里教大众“薅券”，带动十万粉丝涌进各个模玩商家的店铺，用曲直换优惠券——买家在聊天里提到“商品有问题”或者对商家的客服作风暗意动怒，拼多多平台的客服就会自动介入，向买家披发无门槛优惠券。钱从商家账上扣。

葛加林的店平时每天只消几千流量，那几天涌进来几万东说念主。他只雇了一个客服，滚球app被骂后，回一句“您的举止是分手的”，平台罚了300块，给买家作为“无门槛顿然券”。终末一共十个买家“薅券”得胜，店铺被罚三千。

而另一些遇到问题的顿然者，也没感受到“保护”，在他们眼里，平台相通是个“聋子”。他们确乎收到货分手板的商品，和平台呈报多轮，却无法得到退款。那一头，多是大品牌的商家。

一个女性顿然者在“雅诗兰黛官方旗舰店”买了一套胶原乳霜套装，客单价一千多元。对家具不欢娱，她肯求退货，全程录制了打包视频，查对完包裹分量，证据统共商品皆放了进去。

商家收到退货后关连她，说仓库验货“少一瓶15ml面霜小样”，要从退款中扣232元。她条件商家提供拆包视频，客服却很快断绝，事理是“里面拆包视频无法提供”。屡次呈报莫得后果，她把事情挂到网上避雷。商家才在帖子发酵后主动关连她，得意优先退款。

在平台执法下，中小商家更容易成为被薅羊毛的一方。还有小商家被奇迹打假东说念主盯上。在杭州，别称童衣商家就遇到一个买家下单后，莫得跟他进行任何交流，径直向市集监督管制局投诉，事理是衣着是“三无伪劣家具”——莫得吊牌，莫得面料因素标注。

奇迹打假东说念主收拢这少量，条件“退一赔三”，顿然金额动怒500元，补偿就按500元算。监管局的责任主说念主员径直告诉这个童衣商家，这个打假东说念主一经在他们何处投诉了上千起，不是正常顿然者，建议他手写“断绝统一”四个字，拍照上传。

合并个奇迹打假东说念主，曾投诉一件儿童吊带裙的吊带“超越了国度法例长度，容易让儿童有窒息的风险”，条件补偿5000块钱。

刚运转作念模玩商业，葛加林期待的是网上传奇的“暴利”，自带储藏性质的商品，经常具有较高的溢价空间。而在现实中，他开店于今一年半，发当代理制无法躲闪层层涨价，还遇上12起“仅退款”，数不清的“调包”退货、网暴薅券。

葛加林遇到的调包退货，买家下单的是高达，奉赵来一个红色书包。申报者供图

前年冬天，高达、奥特曼等日本IP的价钱着落，客单价小了，“仅退款”订单量也达到峰值，网店的月营业额20万，毛利率10%，扣掉运脚、客服工资、打包费等固定本钱，再加上“仅退款”订单损失的三千元，每个月一分不赚，还要损失一千。

他念念求个派遣战略，去网上找同业聊，未必刷到“商家配合会”。组织者刘晓平告诉他，把那些频繁出现问题的订单地区禁售了，“你会发现外面并莫得下雨”。

葛加林试着照作念，把每个地址精准到门招牌，山东药山街说念某小区某栋某室，大连甘井子区某职校寝室楼，广东深圳龙岗区某工场寝室……在后台勾选“不发货”。坏订单果然消失了一多半，他从此成为“地域黑名单”的拥护者。

奇迹“追杀”

为什么最终没按正规阶梯告状平台？葛加林在天眼查上发现，平台注册地方位的法院，一经挂着十万件告状案，“列队就要先排上几年”。公开数据显现，2021年至2024年7月，寰宇法院共处理了约500起与“仅退款”关连的案件。

等不急诉讼，更多商家聘用去当地催讨顿然者。本年4月，杭州一个童衣电商从业者就追悼广东普宁去“合手东说念主”。这个25岁的湖南东说念主在平台上卖童衣，开店三年，一直把“仅退款”算进货损里。

一个月二十多起，每单亏几十块，忍了。但此次他发现，买家买了两件，只奉赵一件，另一件填了个假单号。退货退款每天几百单，系统识别单号已填，倒计时一过，钱就自动退了且归。

那天他偶合多看了一眼物流轨迹，才未必发现这个“新玩法”——2025年3月，国度市集监管总局介入后，多平台集体诊治“仅退款”执法，商家不错驳回买家的仅退款诉求，但“仅退款”并未全皆消失，养殖出“买二退一”“填写假物流”这类新体式。

把店交给一又友，我方买机票从杭州飞到揭阳，再打车到普宁。买家成绩没填具体居住地址，他在菜鸟驿站蹲守了一天，没合手到东说念主。独一收获是监控视频——每个快递出库时驿站皆会扫描一下，出库时分跟监控时分对上，就能确信是这个东说念主拿走的。

视频按出库时分调出来，发当今第一家驿站，是一个年青东说念主单手抱走十几个快递，像搬自家东西一样当然。第二家驿站，仅退款订单来自合并个成绩东说念主，视频里来取货的却是一辆面包车，没看见阿谁年青东说念主，另外两个东说念主从车高低来，拿麻袋往车里装，堆得饱读饱读囊囊。

童衣商家在第二家驿站调取的监控。申报者供图

更多商家聘用追悼小区楼下，找买家迎面临峙。刘晓平组建配合会的三年里，经常替群里的商家开车追去当地，带上新闻记者，录制“追杀”过程。

这一套最早不是刘晓平发明的。配合会树立之前，有商家因为被坏心退款，气得连夜开车两百公里去找买家表面，拍下视频发给他。

刘晓平矍铄到，我方不错作念得更系统，声量更大。他手里有寰宇各地的商家资源，把这些东说念主按地区拉群，基本掩盖了寰宇三百多个地级市。深圳的商家遇到沈阳的坏心买家，群里喊一声，沈阳当地的商家就能维护跑一回。

喇叭是其后才加上的法子。光是叩门没用，得让整栋楼、通盘小区皆知说念这里有个东说念主买东西不付钱。喇叭一响，围不雅的东说念主一多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——从凭空ID的纠纷，变回了有地址、有邻居、有耻辱感的现实问题。

他其后去现场总带着记者，或者我方开直播。最远的一次是从江苏淮安开车到浙江杭州，六百公里。在小区楼下，刘晓平会用扩音喇叭对空喊话，“这个小区有一个姓X的，买了我东西没付钱，要是有东说念主相识他请告诉我，咱们几分钟后运转报警。”

被喊话的东说念主普通很骇怪，没念念到会有商家从外地找过来，被质问后，第一反馈是，“钱是平台给我退的，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平台？”

一次在江苏宿迁，刘晓平在单位门口见到了一个买完月饼仅退款的东说念主，对方解释这种递次是“在一个群里学来的”，月饼买来我方吃。听到刘晓平要报警，这东说念主主动问，“能弗成协商补偿？”刘晓平牢记，在这类催讨现场，其他住户多数看吵杂，也有途经的东说念主品评商家这种“追杀”举止太过分了。

声量也带来流量。刘晓平的公司迟缓将业务转型，以电商从业者为主要客户，提供客服外包的服务，维权则作为购买服务附带的免费法律接头。

在国度市集监管总局的介入前，据网经社2024年基于近2000位商家与1000位顿然者的拜谒，一经有超越98%的商家，在近一年内皆曾遇到仅退款问题。平台的后续整改，让“仅退款”的本钱有所莳植，但商家的驳回必须三次，即便得胜，亦然一场跟买家的“车轮战”。

这个情况下，2024至2025年，各个平台集结升级增多了“禁售地区”的功能。刘晓平把“拉黑到省”的递次作为中枢教学，在社群里反复向商家强调。但确切敢关的商家，其实未几，“上亿东说念主口的大省，你关掉就意味着排撤回三四个亿的东说念主（顿然者）。”

新疆一位电商从业者洽商物流本钱高，“再主动砍掉几个省的订单，商业简直没法作念”，他转为举高“高危地区”的运脚，操作下来，坏心订单量少了一多半。

“地域黑名单”的拥护者葛加林也有所保留，不敢拉黑“仅退款”“调包退货”频发地区名递次三的广东。那是模玩顿然的大本营，工场和玩家皆衔尾于此，让他获取一个月七八万的营业额，占了店铺快一半收入。哪怕广东每个月皆会冒出几单“仅退款”，某条街说念上就住着专门调包擎天柱的奇迹选手，但盈亏能对冲，就不拉黑。

他拉黑了名次靠前的其他四个省，店铺流量一经径直砍半。以前每天两千多个访客，之后酿成一千。没过多久，他的后台就收到了几条留言，“你们不卖山东？这是地域敌对！”

来骂东说念主的，有些是老主顾，有些是从来没下过单的。他给客服定了条死章程，不许打字。打太极，不接招，说谎话，不会被罚金。“亲亲等了您好久您皆莫得理我，要是您还有问题莫得科罚，随时呼叫我。”

（为保护消散，文中东说念主物除刘晓平外均为假名。）

（商家在驿站调取的监控视频滚球app。申报者提供）